美国文化 | 美国最严堕胎法:一场关于身体自主权的斗争

更多精彩,请关注微信公众号:田间小站

5月14日这一天,美国阿拉巴马州参议院经过4小时辩论,以25-6的票数通过了HB314法案。这意味着,该州女性即将面临全美最为严格的反堕胎规定:除了怀孕或生产会严重威胁到自身生命安全的原因外,她们将不得以任何理由进行堕胎,强奸和乱伦行为所致的怀孕也被排除在外。

我们能从美国东南部的Planned Parenthood(计划生育联合会)的几百通来电,感受到无数女性的恐慌。电话那头的她们是被迫怀孕者,是还没有准备好当一名母亲的年轻女孩,是深受家暴伤害而担心自己无法堕胎的妻子。她们表达着相似的担忧:如果法案通过了,那我该怎么办?

5月14日这一天,阿拉巴马州参议院经过4小时辩论,以25-6的票数通过了HB314法案。这意味着,该州女性即将面临全美最为严格的反堕胎规定:除了怀孕或生产会严重威胁到自身生命安全的原因外,她们将不得以任何理由进行堕胎,强奸和乱伦行为所致的怀孕也被排除在外。

不到24小时,Planned Parenthood呼叫中心就被来自阿拉巴马州、密西西比州和佐治亚州的电话淹没了。那些女性的声音里,是一种人生无望的恐惧,以至于呼叫中心的一位普通接线员接受美联社的采访时都重复说着“anxiety”和“fear”两个词——“她们的焦虑和恐惧程度甚至震撼了我们。”

不出意外,该法案将在6个月后生效。到那时,为孕妇堕胎的医生最多可被判处10到99年的监禁。那也意味着,阿拉巴马州的女性将失去自己身体的自主权。

美国文化 | 美国最严堕胎法:一场关于身体自主权的斗争

尽管法案还未正式实施,巨大的恐慌早已蔓延在东南部反堕胎声音盛行的几个州。在签署这项法案的阿拉巴马州议会大厦附近的一英里处,一家堕胎诊所即将面临关门的境地。但诊所的员工来不及考虑这些,当下他们最迫切的,是安抚来自各个州的女性,许多人都在害怕自己将无法进行手术。

事实上,这家诊所已经是整个蒙哥马利市唯一一家堕胎诊所。在这项最严苛法案通过前的很长一段时间,这里的女性都生活在反堕胎氛围浓重的阴影之中。过去几年,立法者们为她们设立了一道又一道的关卡,比如堕胎之前48个小时的等待期,比如强制的面对面咨询(部分咨询里的措辞还将堕胎比作屠杀和集中营)。

通过这些关卡后,孕妇们才能从各地开上6到8个小时的车来到堕胎诊所。为了等够48小时,她们有的就在诊所的停车场过夜。然而能做到这些的,也只有那些有时间和经济条件的女性。一位在同样保守的佐治亚州工作的医疗工作者曾这样告诉《纽约客》记者,对于那些住在离诊所一个半小时车程以外的女性,许多人的交通工具只有一种——“On feet”,她还提到,“阿拉巴马州和佐治亚州的婴儿死亡率都是美国最高的。”

在这样保守而严峻的局势里,阿拉巴马州的堕胎诊所数量已经从20多年前的13个锐减到如今的3个,而根据该州卫生署公布的数据,光是在2017年,就有6700名妇女在这里实行堕胎手术。

更糟糕的情况是,那些有条件前往诊所的女性也面临着各种偶然的风险。在HB 314法案通过的前一周,就有一名抗议者把车直冲冲地撞进一家堕胎诊所。这3家仅存的诊所还得聘请志愿者和护送人员,以保护孕妇们在进诊所的路上不受到抗议者的暴力威胁。

绝望的氛围在5月14日这一天达到了顶峰。PlannedParenthood主席Leana Wen无力地在采访中说道:“这个立法会议可能会成为几十年来对妇女健康伤害最大的一次会议。”

阿拉巴马州长Kay Ivey签署法案

这是发生在2019年的美国的事情。

一位在阿拉巴马州生活了一辈子的81岁老奶奶听到消息后,陷入了巨大的伤痛里。她向媒体回忆了半个世纪前自己的痛苦经历:那时她才13岁,不幸遭人强暴,在母亲的陪同下辗转了几家秘密堕胎诊室,因年龄等问题遭拒后,她只能在一家理发师的里屋求一个男人帮自己堕胎。执行的条件是,男人得先跟她做爱。

同样的情节也出现在罗马尼亚电影《四月三周两天》里,讲述的是30年前堕胎仍被禁止的罗马尼亚。一位女大学生怀孕之后,筹钱进行秘密堕胎,却被医生要求以身体进行交换。这些发生在几十年前的女性身上的遭遇,更是让此刻美国的转向显得波谲云诡。

为了表达抵抗与讽刺,在HB 314法案签署后的第二天,几名女性穿着美剧《使女的故事》里的女仆装,在阿拉巴马州议会大厦前举牌抗议。其中一个牌子上写着:“Get out my uterus(滚出我的子宫)”。

但决定权并不在这些女性手中。据《卫报》报道,在由白人男性共和党成员主导的阿拉巴马州参议院,25名白人男性为此项法案投出了赞成票,由此可能改变该州无数女性的命运。在推特上,一位美国记者把投赞成票的男参议员的照片罗列在一起,推特用户们愤怒地用3个词形容他们:“stale, male and pale(迂腐,男性,浅白)”。

这些参议员共同挑战的,是美国最高法院在46年前的罗伊诉韦德案(Roe v. Wade)中确立的堕胎权。

1973年,这项属于女性的自由权利得来不易。同样是关于女性能否进行堕胎的问题,当时化名为罗伊的单身女性与联邦最高法院的争议是,究竟是该尊重孕妇对于生育的自主选择,还是遵循宗教团体的主张,保护胎儿的生命权——与今天的争议如出一辙。

但在当时更为保守的最高法院中,保守派大法官布莱克门等最终做出了让步,以“隐私权”作为自主选择堕胎的依据宣判罗伊一方胜诉。在美国判例法的体系下,罗伊诉韦德案的判决及理由,意味着堕胎行为在美国各州的正式合法化。

尽管在那以后,推翻罗伊诉韦德案的声音不绝于耳,但其始终在保守派与自由派此起彼伏的斗争中流传了下来。直到去年,相对中立的安东尼·肯尼迪大法官退休、总统特朗普任命保守派的布雷特·卡瓦诺为大法官之后,保守派成了最高法院的多数派,罗伊诉韦德案的合法性变得岌岌可危。

如今,在美国的中西部和南部,各项关于新的堕胎限制的会议正在加速进行,不管是与阿拉巴马相邻的佐治亚州,以及肯塔基、密西西比、俄亥俄等州采用的“心跳法案”(即在怀孕6周、胎儿有心跳时禁止堕胎的法案),还是阿拉巴马州这种最严厉的打法,上诉到最高法院以推翻罗伊诉韦德案的最终目的都不言自明。

而女性的命运,则流落在这些党派纷争之中。即使是看起来稍微宽容的“心跳法案”,对于大部分女性而言都是个大而无当的幌子。《卫报》一位评论员就在文章中指责:“听起来挺有道理——一个怀孕6周内的女人怎么可能意识不到自己怀孕了?”

她随后以自己作为女性的经验解释道:怀孕是从一个女人的最后一次月经来衡量的。因此,当你以为月经只是推迟了一周时,你已经怀孕了5周。直到两周过去,你意识到怀孕时,你已经错过了堕胎的窗口期。

Planned Parenthood东南区的首席执行官Staci Fox愤怒地说道:“佐治亚州、阿拉巴马州和密西西比州的法律制定者,就是用女人的生命玩政治游戏。”

插画师Clay Bennett也把自己过去画下的一张讽刺插画贴在了推特上:一个被弯曲成大象形状的钢丝衣架。

在那些无助的女性眼里,这张图的隐喻不言自明——大象代表共和党,而钢丝衣架则是过往岁月里被禁止堕胎的女人们痛苦而绝望的证明。

不容乐观的政治局面之下,自发的救助行动正在发生。

在HB 314法案通过后的48小时里,阿拉巴马州当地的救助组织The Yellowhammer Fund开始紧急对外筹集资金,为将来那些无法在当地堕胎的女性提供交通和住宿等费用。他们将准备好一辆辆车,把受困的妇女从阿拉巴马各地运送到仅有的那3个堕胎诊所里。

对那些贫困的女性而言,高昂的堕胎费用也在等待着这些组织的救济。毕竟从1977年起,“海德修正案”基本上禁止了妇女们从投保的医疗补助计划中领取堕胎保险,而在所有面临堕胎的女性中,处于贫困或者低收入的人却占到了总人数的75%。

只有那些经历过堕胎,并由此挽救了自己一生的女性明白,这项权利对自己而言意味着什么。27岁的Jenna King就在法案通过的第二天,在《纽约时报》上谈到了10年前改变自己一生的决定。她还记得17岁意外怀孕时,身为牧师的父亲得知后脸上厌恶的表情。她坚定地告诉父亲自己要上大学,要继续自己的生活,父亲开车送她去了离家90分钟车程的一家诊所。

而现在Jenna已经有了一个2岁的儿子,并计划着考法学院。从17岁时她就想得很明白:只有当自己准备好了的时候,才能当一名母亲。

在美国女演员、作家Busy Philipps的鼓励下,越来越多的女性在推特上以#youknowme的标签发表自己过往堕胎的故事。

BusyPhilipps是这么解释这项征集的:“1/4的女性都有堕胎经历,很多人以为他们认识的人中没有人堕过胎,但是#youknowme(你认识我)。”更重要的是:“停止对女性堕胎的羞辱。”

在上万条转推与评论中,一个个来自不同年龄段的女性讲述了自己堕胎的经历,其中一部分人也因为这次网络抗议,第一次讲出了自己被强暴的故事。

“我16岁。 我被一名学校志愿者强奸了,胎儿已经引起内出血,我经历15分钟濒临死亡的时刻,我是高中二年级学生......#youknowme。”

“我大学的男朋友在我母亲家的地下室强奸了我,他的字典里没有NO这个词。这次经历永远地改变了我,我从没把这一切告诉我母亲,因为我觉得没有人会相信我。#youknowme”

“这件事真他妈难以启齿。避孕套在未经我同意的情况下被摘掉了,我喝醉了,早上吃了避孕药后没有用。 #youknowme,是的,我没有为此感到羞耻。”

“大约60年前,我母亲非法堕胎。谈论这些事情对她来说太痛苦了,但我确切地知道它发生过。2010年,当我发现妻子不能怀孕后,我们进行了合法堕胎。我们不能,也不能回到过去。#YouKnowMe #YouKnowUs”

这些声援也在美国的娱乐圈进行着。好莱坞女星Alyssa Milano最早发起了“性罢工”,她将阿拉巴马州参议会议员的照片发布在自己的推特上说,“这里面没有一个人有子宫,一个都没有。”Rihanna更为直接,在晒出照片之后说,“看一看,这就是那些为美国女性做决定的蠢货。州长Kay Ivey,以你为耻!”

Rihanna在instagram上晒出25位参议会议员的照片

一些更为实际的呼吁者则在互联网上为女性开发了互动地图,列出了许多声称提供堕胎服务的假诊所——这些诊所更重要的目的是在妇女们坐下来之后说服她们分娩。

在今天的美国,这些自发的声援就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在前线战场,那些具有民主党倾向的各个州还在开展对堕胎权的法律保护,佛蒙特州在最近实施的宪法修正案里,规定了“个人生育的自主权”,纽约州州长安德鲁·莫科莫刚刚在几个月前签署了一项条例,以保证该州堕胎的基本权利。

还剩下6周时间了,阿拉巴马州法案最终是否能够实施还无法得知。但可以确定的一点是,许多人还在坚持着为女性争取自由的权利。对于许多志愿者而言,如今重要的是告诉女性,现在这条路仍然走得通,“堕胎仍然是安全的,合法的,可接受的——我们也在一步步地将之变成确切的事。”

为了让更多阿拉巴马州的女性,为了让更多陷于生育不自由的女性知道这一点,他们采用了一个看似笨拙的方式。在议会结束的那天,他们雇了一架飞机,拖着一副横幅徘徊在阿拉巴马州议会大厦的上空,横幅上只写了简洁的几个字——“Abortion Is OK”。

(本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人物)

打赏

微信赞赏支付宝赞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