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英文选评注 | The Bear 熊 William Faulkn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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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克纳(William Faulkner,1897—1962)是一个难读的作家,《熊》又是一篇难读的中篇小说。福克纳的艰涩,同近代诗的艰涩是同一种的性质:都是用不平常的字,再用字和字之间的不平常的结构来表现一个对于作者有特殊意义的世界。福克纳所描写的范围很狭,通常只是美国南部密西西比州的一个角落,但是这也就是他所认识的整个的人生。他的世界是污秽而充满罪恶的,但仍不失其壮丽和光怪陆离的诱惑性。他的特别敏锐的感觉,和他对于这个世界强烈的爱好和憎恶,使他不得不创造一种特别的风格,作为他的工具。流利晓畅不是他的特点,他的作风是曲折的、沉郁的、粗犷的。他总是着力地描写,因此往往使人有浓得化不开之感。但是他又好细腻,他的粗野的句法里,载满了精细的观察和令人耳目一新的譬喻。

福克纳是值得仔细研究的。下面所选的几句,在原文还不到一段。这几句所讲的,是人们如何地“谈熊色变”,拿这只怪物没有办法。这几句是比较笼统的描写,并不包含强烈的感觉上的反应,福克纳的长处还不能充分表现,但是读者从这里已经可以觉得一种可怕的野性的力量了。本篇选自Viking Press 1946年所出的《福克纳选集》(The?Portable Faulkner

He realized later that it had begun long before that. It had already begun on that day when he first wrote his age in two ciphers and his cousin McCaslin brought him for the first time to the camp, the big woods, to earn for himself from the wilderness the name and state of hunter provided he in his turn were humble and enduring enough.

  • He是小说的主角Issac McCaslin,整篇小说是用他这个角度来写的,熊的可怕只是从这个少年的所闻所见里表现出来。
  • it:猎熊这件事情。
  • before that:that指那天早晨。当地的人每年冬天要去猎这一头熊,小说开始是Issac十六岁时十二月的一个早晨。以下是倒叙以前的事。
  • on that day when he first wrote his age in two ciphers:他刚满十岁的时候。two ciphers意为“两位数字”,一百及以上就是in three ciphers了。他满了十岁人家才让他去参加猎熊大会,但是事实上,大熊在这孩子出世以前就已经猖獗。when所引起的子句有两个,中间由and连接。
  • his cousin:照小说上看来,这个人(McCaslin Edmonds)年纪虽然比Issac大,辈分却比Issac小,大约是表侄之类,反正英文里,凡是远亲都可以算是cousin的。
  • woods是camp的同位语。他的表侄把他带到猎人的营帐里去,带到大森林里去。
  • earn的宾语是name and state。“好让他(infinitive phrase used as an adverb)替他自己从这原野里挣来一个猎人的名声(name)和地位(state)”。从小去实习,大了也可以成一个猎人。
  • provided是连词=if。他假如是相当的“虚心”(humble)和肯吃苦(enduring),那么他也可以成为一个猎人。这本来是他表侄的打算。were表示subjunctive mood,他的表侄还不知道这个孩子是不是虚心,肯不肯吃苦。
  • in his turn:别的猎人,都是从小被大人带到森林里去实习,虚心吃苦学出来的。现在“轮到”这位Issac了。

He had already inherited then, without ever having seen it, the big old bear with one trap-ruined foot that in an area almost a hundred miles square had earned for himself a name, a definite designation like a living man—the long legend of corncribs broken down and rifled, of shoats and grown pigs and even calves carried bodily into the woods and devoured, and traps and deadfalls overthrown and dogs mangled and slain, and shotgun and even rifle shots delivered at point-blank range with no more effect than so many peas blown through a tube by a child—a corridor of wreckage and destruction beginning back before the boy was born, through which sped, not fast but rather with the ruthless and irresistible deliberation of a locomotive, the shaggy tremendous shape.

  • 很长的一句,但是本篇里还有一句长达一千六百字,比这一句要长十倍。那种长达一千六百字的、创纪录的句子,是要从感觉印象和回忆所交织的心理状态里反映出几十年的事情,那是不容易分析的。这里的一句实在并不难,很明显的可分成三节,节和节之间,有一破折号(dash)分隔开来(或联系起来)。

第一节:

  • then还是讲他十岁的时候,那时候他虽然从来没有(without ever having)看见过这头熊,却早已听惯了关于这头熊的事。中文的代名词总放在它所代的名词的后面,但是在英文里,代名词可以先见,名词可以后见,如这里的it和bear。
  • inherited是及物动词,它的宾语是bear。动词和它的宾语之间,不管插多少phrases或clauses,读者应该要注意的还是把它们的关系找出来。
  • inherited原意是“继承”,但是这里这个解释要稍加更动,才安得上去。关于这头熊的事,已经成为一种传说(legend:此字见于第二节)。传说是世代相传的,成人们传给小孩子,小孩子好像继承祖业似的把这种传说好好保存。这里假如不说had inherited,改用较普通的had come to know of,那么就显不出这件事的严重性了。
  • trap:捕兽机关。trap同ruined这两个字这样一连结,可以省很多字。这头熊的一只脚是曾经给机关压伤的(从此它成了跛脚,辨别它的脚迹很容易)。
  • that是关系代名词(代bear),引起一个adjective clause。在这个子句里that是主语,had earned是动词,name是宾语。
  • designation和name是同位语,意思也是一样的,不过第二字用以加强第一个字。山林里的野兽同猫和狗不同,人们不认识它们,不会给它们起名字的。但是这头熊却已经有了一个“固定的名称”(definite designation),同一个人一样。这头熊的名字叫Old Ben。
  • 前面讲这个孩子,刚刚用过to earn for himself,这里讲这头熊,又来了had earned for himself,这种重复是作者故意的。当然作者要换几个字,未尝不可,但他故意让这几个平凡的字重复一次,衬托出下面的精彩文章。

第二节:

  • legend是“传说”,同本句inherited的宾语bear同位。(但我们也可以说:The bear had become a legend.)
  • legend下面是大熊历年的所作所为,都是用“of+名词+过去分词”的形式构成的。可以下表示之。
名词 过去分词
(1)corn-cribs(玉蜀黍仓) broken down(被撞毁),rifled(被搜劫)
(2)shoats(小猪),grown pigs(大猪),calves(小牛) carried(被衔走),devoured(被吞吃)(bodily:全身拖走,不是衔去一条腿就够了。)
(3)traps,deadfalls(千斤闸之类的机关) overthrown(被推翻)
(4)dogs(猎狗) mangled(被打得遍体鳞伤),slain(被杀)
(5)shotgun (shots)(鸟枪弹),rifle shots(步枪弹) delivered(被发射)
  • 最后一项的意思,“在直接瞄准(point-blank)的距离(range)里所发出的这些枪弹,效果(effect)同小孩子从管子里吹出来的豆打在它身上一样。”大熊不为枪弹所伤。

第三节:

  • corridor和上节legend同位,原意是“走廊”,这里约相当于career(生命的过程)。这许多年来大熊破坏了很多的东西(此处wreckage和destruction的意义可不分)。这种过程是在这小孩出世以前就开始的。
  • 但是作者不要读者想象一个抽象的“过程”,他要读者想象一个具体的“走廊”。这走廊又并不存在在空间里,而是存在在时间里,就是说走廊并不从某一个地方连到另一个地方,而是从某一年连到另一年的。这许多年连成一个走廊,在里面闯过了这一头大熊。读者假如能体会到这一层意思,已经尝到一些近代诗的滋味了。
  • corridor有一个以through which开头的adjective clause来形容它。这个从句的主语shape放在最后,动词是sped(speed“急行”的过去式)。
  • 那个急行的东西,当然就是那头熊,但是作者偏偏说是“毛茸茸的巨大的形体”(shaggy tremendous shape)。走得太快了,看不清楚,只好说是某种形状的形体了。
  • 但是作者又不承认这头熊是走得快的(not fast),他说它走得像火车头(locomotive),火车头不是很快吗?作者偏偏不注意它的“快”,而要注意火车头的“不顾一切,往前直进”(ruthless:无动于衷的,irresistible:不可抵抗的)。他拿火车头比熊,可是又假定火车头是活的,火车头是“蓄意”要前进的(deliberation:经过考虑后的行动)。这样一比,熊的走路姿态我们可以想象得出来了。但是作者并不说熊在森林里是这样走的,而说它是在“时间”里走路——这许多年它是这样闯过去的。

It ran in his knowledge before he ever saw it. It loomed and towered in his dreams before he even saw the unaxed woods where it left its crooked print, shaggy, tremendous, red-eyed, not malevolent but just big, too big for the dogs which tried to bay it, for the horses which tried to ride it down, for the men and the bullets they fired into it; too big for the very country which was its constricting scope.

  • 大熊不但在时间里行走,也在我们小说的主人公的思想里占着很重要的地位,它在他的脑筋里(knowledge姑且译成“脑筋”吧)奔跑。
  • before he ever saw it 使我们想起上一句里的without ever having seen it。这好像是歌辞里的重复句(refrain),作者有时是模仿音乐的技巧的。前面的to earn for himself和had earned for himself,再前面的it had begun和it had already begun都有同样的作用。
  • loomed:浮现着。大抵指模糊的可是大而可怕的东西。towered的意义在这里同loomed差不多,但是这个字有两层特殊意义:一、像塔一样的高;二、所指的东西比较具体。
  • unaxed:未经斧斤的。森林还没有经过砍伐。print:脚印。crooked:歪曲的,因为大熊的一只脚是受伤的。
  • “where”clause的主语it有五个形容词形容它。五个之中,前两个shaggy和tremendous在上一句已经见过,三个是新添的:red-eyed,not malevolent(并没有恶意,并不存心害人),big(只是“大”而已)。
  • 下面跟着几个平行的too big for…的phrases。

(1)对于那些想阻挡它的猎狗,它是太大了。bay的意思不单是bark at,也有bring it to bay(使陷入困境)之意。

(2)ride it down:赶上它(指骑马的人)。

(3)对于人和他们所放射的枪弹,它也太大了。

(4)对于这个区域(country),它也太大了。constricting:限制它的。scope:范围。very当adjective用,指“就是”这一个区域。

四层意思,一层比一层紧,修辞学上称为climax(渐进法)。最后说出那个地方根本容纳不了它。(前面讲legend的地方,也是用的渐进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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